
女儿在浦东一所双语学校读书,学校很西化,只过圣诞节,不过中国节。更仪式化,十周岁要搞集体庆典,庆典那天,舞台上妈妈们居然“轧一脚”。先一位领衔的预热暖场,站在四下黑的一束聚光灯下,捧着大大的文件册:读诗歌,充其量排比句!然后引领出一群同样浓艳妆饰的妈妈们,统一的束腰下撑开如蓬、如伞、如莲花的拖地舞裙,一泻到底的丝绒。鬓角一侧,一朵红花,艳艳的,大而欲坠,遮掩了半个脸。还有一群爸爸们,穿着黑色燕尾服,企鹅伴肥婆,一对对、搭着肩、搂着腰,荡起来,一圈圈,旋过舞台,滑出垂幕。这些麻麻们,见面都说普通话,掺杂外国话,没有上海话,不说家乡话。曾经的金领,现在的全职太太,不、不、不是家庭妇女,是知识女性,因为有大学文凭、有留学背景、有文艺情结、还有些小资矫情,有些拽,不喝中国茶,只喝下午茶——中国劣等茶,到西洋变成袋泡茶,回到中国五星级宾馆大堂,伴一碟奶油香的点心,这就叫下午茶,也叫浆糊茶,又叫江湖茶。轻轻端起、抿一抿,轻轻放下,翘起兰花指,说着普通话,这叫腔调,据说上海嗲。
这是上海女人吗?如此做做、招摇、高调。
上海女人的特点,按逻辑序列,因为矜持,所以低调。
小时候我住的地方,隔壁楼里,有不少裹小脚的山东老太,走起路来,脚跟着地“咚咚咚”,撅着屁股瘪着嘴,拉着宁波老太的袖子:“阿娘,你侬晓得吗”?“你”是北方话,“侬”是上海话,重叠着,就是箍着上海口音外形的山东腔:“喔刚把侬(沪语:我讲给你)听”,说明混迹上海有些年头的老上海啦,都是旧上海旧警察家属。晚上会听到夫妻吵架,女的歇斯底里,戳着手叉着腰:“妈了个#,放了个屁,你把那个骚蹄子叫出来”,好像是说给楼上听的。男的要脸面,赶紧关窗户,不敢吱声。懂事了才知道,那是男的出轨了,破鞋就在楼上住,因为是机关楼——左邻右舍都是一个单位的。北方女真泼辣!先是闹,后是叫,最后一招是上吊,一环扣一环,逼得有些身份的男人不敢有下一回。
倘若是上海女人,绝不会闹,而是绵里藏针。这是个真人真事,女的出差,因为天气,航班取消,只能回家,房门反锁,敲了老半天,男的总算开了条门缝,穿着睡衣,一脸惊讶。不得不让进门,做妻子的看到床单凌乱,什么都明白了,明白赃货只能躲在窗帘后的晒台门外,抱着双臂瑟瑟打抖。做妻子的一声不响,慢吞吞地叠被子理被单,再从衣橱里拿出自己的东西,还是慢吞吞地叠,慢慢地理,一件一件,忽然想起鲁迅的描写:“我家的后院,一棵是枣树,另有一棵还是枣树”,极有耐心,晒台上的忍不住打喷嚏了,即便聋子也听到了,即便傻子也明白了,到了此时,做妻子依旧不点穿,提着箱子走了,给男人面子,也给自己面子,免去长舌妇的谈资。过了些日子,协议离婚,然后出国。不吵不闹,这就是上海女人。
上海女人就是阿庆嫂,玩的是智斗,是《于无声处听惊雷》。直到今天,她不会说他半个坏,根本就不会提到他,因为不值得一提,以沉默表示鄙视,以沉默表示涵养,这就是上海女人。打老婆不算男人,骂老公不算女人,这就是上海人的夫妻之道。
因为影视剧的歪曲,因为导演都不是上海人,结果锻造出全国人民的偏见:上海女人就是花枝招展,锦缎旗袍是上海女人的虎纹豹皮“条印码”,如此装束的女人,是《子夜》里的陈白露,是交际花,是会乐里的书寓号称卖艺不卖身“先生”,也就是常在河边走,保证不湿鞋,说给鬼听的“句话”(沪语发音:鬼话)。一旦出票叫局,鬓插大红花,衣裳缀满花,招摇过市,小报编辑大字标题:艳帜高举,这是堂子里的鸡。
上海女人,是弄堂里的,不是堂子里的,大部分出石库门、入厂门口,扇煤炉、吃泡饭,是灶下婢,忙的来恨不能掮起两只脚、当一双手使唤,哪来闲功夫发嗲?发嗲是闲情逸致,偶尔为之。生活中她们的旗袍不可能绸缎的、缀花的,只是布的,灰的,便于出行的。
因为石库门、纺织厂的生活背景,上海女人只有淡妆,弄堂里走出一位花枝招展浓艳妆的女人,整个弄堂都会侧目以待,一定会怀疑半开门的《亭子间嫂嫂》,怎么呆的下去?充其量礼拜天,斜襟上别朵小花,近腋处系条手帕,就算了不起的点缀了,上海女人的打扮,讲究“清爽相”,哪怕有补丁,干净了也是漂亮的。“不过分”是装扮第一要义,这也是矜持。
今天富庶了,上海女人会打扮,但不妖艳,狐狸精在上海女人的美学词典里始终是贬义词。恰如其分、独出心裁,不经意间的小点缀,以显示上海女人的传统:低调、矜持。小车里有一双软底鞋,便于开车。太阳下撑黑伞的是外地女人,撑花伞的是上海女人;下雨天穿皮鞋的是金融女,穿绿色雨鞋的是上海女;穿衬衫露出事业线的是外国女人,露出白皙长颈的是上海女人。交际场合,面对外地同事说普通话,看到上海人说上海话。看到中国人,说英国话的,是陆家嘴的大楼女人,但不是上海女人。上海女人就是恰如其分,无论待人还是接物,不温不火,从容不迫,无形间弥漫着距离,透露出矜持。
什么叫矜持?三十年前的老话解释:就是搭架子,过分了就是豆腐架子,上海人称孩子他妈,既不是老婆,嫌粗俗。也不是夫人,嫌做作,而是“架子婆”,一语道出上海女人的矜持。
虹桥是枢纽,上有飞机,下游地铁,中有高铁;长有省际大巴,短有出租小车,这里是上海在全国人民第一眼的门面。无论是高铁站,还是候机楼,无论是1号航站楼,还是2号航站楼,都开设上海特产商店,里面,除了大白兔糖,其它呢,比如品粽、臻粽,还有许多品牌,对我这个生於斯长於斯的上海人,闻所未闻,陌生得来不认识,过去没见过,现在也未尝过,一句话:不知道,怎么就成为上海特产、被冠以知名品牌?这是上海的曾经吗?就好比说着普通话的发嗲女人,是上海女人吗?戴着花、穿着缀满花的绸缎旗袍,是良家妇女吗?
记忆里的上海,被篡改了、被歪曲了,从上海特产、到上海女人,是影视里的,不是弄堂里的。
十二点是极限,过了就是“十三点”——就是过分了。好比干部服的上口袋,别一只笔的是大学生,别两只比的是博士,别三支笔的,是邮局门口代人写信的,握着一把笔的,英雄金笔厂的跑街先生。阿哥,侬属于有空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