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年头,为人处世有三种话。
说真话?要有勇气!戳破皇帝新衣的幻觉,告诉他:您的这身新衣,“遥看青色近却无”,出巡天下等于裸奔。回答你的,不是训斥,而是声音:咔嚓一声,砍头一刀。
说谎话?要有运气!比如网上流行语:“不转遭雷劈”,不幸而言中的概率,小于中头彩,少于黑天鹅,绝对小概率,几乎归于零。
不肯真话、又不愿说谎话,不是哑巴总得说话,还有一种选择:不害人的假话!它是敷衍与奉承的片假名:“年三十死了头驴,不好也得说好”,这叫会说话,否则见了新生儿,别人都在说谎话:“嘉儿天庭饱满地阁方圆,将来必有后福”,你却当头一棒说真话:“这孩子将来会死的”,当心耳光来。北方人的口头禅:“会聊天吗”?在微信群里,“会聊天”先要会点赞。
这年头,你可以不出门,但不能不上网;你可以出门见了邻居不讲话,但不能到了群里见了‘群’众不点赞。你可以不说真话、不说谎话,剩下的就是假话,最好的渠道:点赞。老上海,熟人见面语:“饭吃了吗”?并不是请你去吃饭,只是表明关心你,真的没吃饭,你不能说,说了就是不识相,对方也未必会让进屋请你吃饭。所以客气话往往是假话,不能当真,所以叫“假客气”,相当于时下的点赞。
网络潜规则:用真名说假话,用假名说真话。在微信群里,只要是熟人,不管他说什么,都送一点红的一束花,这就叫点赞。在微信里移植一束花,好比到海里挑一桶水,不花钱,而且不费力,空口许肥诺,都是些无本买卖。
最近一朋友的老父亲卧床三年终而仙逝,作为女儿,也是出版社的主编,不得不在微信里上传一组照片,暗示同仁、同事、朋友,节哀之时,不接电话、不回短信。第一张:燃一烛,第二张:点破题:“一瓣磬香送亲人”,之后一张张照片是一瓣瓣花瓣,每一瓣上总有几滴露珠般的水珠,晶莹饱满,象征泪珠,“斑竹一支千滴泪”,好比追悼会的网上移植版,等于泣告诸位。谁知,引来一片误读,依旧点赞,送花!送花!送花!还有好评不断:“拍的真好”!都是在家灵堂拍的,光线偏暗,居然还是“嗨”!“年三十死了头驴——居然还说好”!点赞者不审题、不读题,惯性思维,点赞第一,说明我是关注者,丧事变成了喜事,变成闹剧。我是群里的旁观者,哭笑不得,既不能逆袭说真话,又不能顺坡说假话,终于明白:点赞=扯淡。
互嗨,又叫互粉,“粉”字用得好、用的妙、用得老汉我莫名其妙。粉,就是粉饰,文过饰非。粉,就是涂脂抹粉,就是浓妆,就是用老粉填满一脸的瘪塘,淹没一脸的雀芝斑,厚厚的一层,像面拖小黄鱼,埋葬了所有的缺点。什么叫优点?最低限度:缺点不见了。
什么叫互粉?文革初期,林彪与江青一同出现,高举着塑料封套的《毛主席语录》前后摇,江青喊:“像林彪同志学习”,林彪答:“向江青同志致敬”,江青的学习是言不由衷,林彪的致敬是不得不敷衍,你假,我比你更假。互粉就是我赞你,你也必须赞我,拳来脚去,一报还一报,来而不往非礼也,这叫礼貌,也叫虚伪。互粉的原理:不讲原则,只有互捧。
于是互粉堕落为敷衍,就是逢鬼说鬼话,基本是鬼话。想起一则段子:一大学生在宿舍拿着镜子照半天,忽然感慨:我好帅啊!室友冷答:妈的!连自己都敢骗。如果发在群里,一定是一片点赞。线下说真话,线上说假话,惯例就是互粉,见过不要脸的,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。
小时候有首二流子小调,专为我等“皮蛋”男孩填的词、谱的曲:“你会拉胡琴吗,喔(苏北口音:我)不会!你会拉弹钢琴吗?亦不会,喔问你会弹什泥(苏北口音:什么)琴呀,喔么只会弹爱情”。微信时代,只会点赞了。
相当于旧官场:多磕头、少说话。说话难免说人话,一不小心说真话,得罪人。磕头相当于点赞,你好我好大家好,这就是‘群’众的惯性思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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