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作者:李大伟
群,是汪洋里的一叶孤舟,“群”众是搭乘者。群,是大海里的一耸孤岛,将一群人圈在一起,与周围隔绝,有点像崇明岛,当地人是这样自嘲的:“小小崇明岛,四边浪滔滔,一颗手榴弹,逃呀姆处逃”(“姆”:崇明音“也没有”的意思)。
“群”众聚合,有点像旧时代的会馆,因为地缘(同乡会)、业缘(各行各业的商会)、学缘(校友会)而汇涓滴而为一泊,由此证明:人是社会性动物,可以独立奋斗,难以独自生存。鲁迅是这样描写孤独状态:“不在沉默中爆发,便在沉默中死亡”,反正不能孤独!毛泽东说的一针见血:“党外有党,党内有派,历来如此。”人,喜欢结党营私,哪怕猪一样的队友。梁实秋以段子为证:“一个人:沉思;二个人:争论;三个人:结党;四个人,麻将一场”。当下的群居方式:线下“四人帮”,线上微信群。
当代人,可以离婚,但不能离群;可以死老公,但不能死机,否则就成怨妇:“迪格日脚(沪语:这个日子)哪能过”?过去一夫一妻制,现在一房一妻制,当下一人一群制,一群“群”的群,吃顿饭,拉个群,开个会,拉个群,如果进一个公厕也拉个群,那就是江湖郎中拉的群:前列腺同盟会,台湾人还保持着古典称呼中的委婉,上厕所曰唱歌,这个群雅称“前线歌舞团”。什么叫建群?捡到篮里都是菜;什么叫删群?便后起身冲马桶。微信最大的贡献,创造了群;群的最大贡献,让吃饱饭没事干的人,终于有所事事,不亦乐乎,将无聊变有趣,懒女人成劳模。她的一天,躺在床上:不是建群就是删群,好比山东快书开头大实话:“火车站里有火车、火车里面有旅客,旅客提着旅行包,不是上车就下车”。生活里的懒女人,每天早上第一个在群里升旗的,好比周扒皮学鸡叫。我终于明白,周扒皮比长工辛苦,起码要比长工起得早:学鸡叫!好比升旗的懒人,然后睡个回笼觉。上海人噱称:有空!
微信最大的实惠:免费!不分国内外,天涯若比邻。从此,全社会各阶层,不分贵贱贫富,都可以使用。尤其等你老了,子女飞了,只剩下空巢与老人,因为膝盖坏了,或者半身不遂,总之出不了门,在微信里,可以找到朋友,弗届远近,嘘暖问寒,彼此慰藉,人称“微信养老”。政府负责物质层面——足额发养老金,微信负责精神层面——群里发微信。当下老人真幸福,首先有比年轻人工资都高的养老金,比如教师退休金8000元,还有无限畅聊的微信群,套用梁启超一句话:“三千年来未有之巨变”。
因为免费,交流的方式也颠覆了。十年前,退休工人路上遇见老同事,路旁露谈、树下立谈,起风了,要下雨了,拽着对方的胳膊上公共汽车,随口一句:“车上谈”,因为老人坐公交免费。有钱的在茶馆湿谈,年轻的在澡堂里裸谈,退休的在微信里畅谈。自从有了微信群,消灭了贫富,各个阶层都拥有了谈话空间,因为免费,所以啰嗦,白天白讲,夜里瞎讲(上海话:黑与瞎同音)。因为免费,废话遍地,微信群里充满了语言垃圾。一篇有价值的文章,往往被一张张照片、一堆堆废话、甚至一朵朵鲜花顶出天窗。甲骨文时代,因为书写材料昂贵,所以简约,往往藏头去尾,一部《尚书》,让你莫名其妙。竹简时代,竹片上烙字,书写艰难,主语往往承前省略,写作都是斩首行动,比如《论语》,一字千金。报纸时代泡沫化:连篇累牍。到了微信时代是废话:不说白不说,白说还要说,成了老唱片,翻来覆去,转不停、讲不完。
群的最大贡献:首先让所有的人都拥有一群“群”,拥有了一大批仅供聊天的‘群’众,优点:免费畅饮,缺点:全体吐槽!其次创造了啰嗦。“群”众的语言远不如K房小姐的短信——简练:“人傻、钱多、快来”!宛如拍电报,惜字如金。
微信里的人际关系,基因突变:群众比朋友多,陌生的比认识的多。“落地为兄弟,何必骨肉亲”?陶渊明时代,那是诗人幻想,如痴人说梦。微信时代,成为身边现实:“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”。懂外语的,与美国赤佬聊,只会汉语的,与美国华侨聊;坐办公室的与中国城里的华裔聊,领低保的与唐人街里的华侨聊。微信里,我们的朋友遍天下。
微信时代,可以没有朋友,但不能没有“群”众。无聊时陪你聊天的是“群”众,未必是朋友。尤其退休了、空巢了,无聊是分分钟钟,所以“群”众比朋友重要,甚于儿女。儿女再好,有空陪你闲聊吗?微信真好,只要无聊,总有陪聊,因为大家都无聊。拥有无聊,才能享受陪聊!这就是平台的力量,微信就是平台,让我们在上面跳广场舞:快乐大转盘,大家一起玩。
当然啦,生病了,陪你去挂号的是线下女儿,替你找名医的是线下老友;念悼词的是线下儿子,开追悼会的是线下老友。“群”众是群里发声音的,说得到、做不到。老朋友才是拧干水分的干毛巾,可以擦汗、试泪、止血,是唾手可得的止痛片、安眠药。
在线“群”众只是梦中情人,只能飞吻,不能亲吻;只有激动,没有行动。
本文于2017年6月2日星期五发表《夜光杯》头条
“李大伟随笔”的所有文章均为李大伟原创,如需转载,请注明来自“李大伟教育”或“李大伟随笔”官方微信公众号。
图片素材收集于网络,如有冒犯请私信我们,我们将及时更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