浙江的笋,比如慈溪鸣鹤镇的雷笋;江苏的蟹,比如昆山阳澄湖的河蟹,乃南方菜肴的天厨羡菜。春笋秋蟹,再忙,也不可忘;再贱,也不可弃。
过去,河蟹是江南稻田水沟里的寻常物,蛙鸣四下的秋夜,在泄水口放置一只筐篓,架悬一盏暗红风灯,河蟹趋光而至。家有远客,农家就是这样准备下酒物的。60年代初,我母亲曾在张华浜教过书,夜晚灯下批作业,开着门透风,一会儿就涌入一片铠甲武士的蟹,顺着墙根横行。夜深人静,丝丝喷沫声,好一片《秋色赋》,仿佛夜之叹息。那时,蟹比人凶。
到了八十年代中期,农药的普及,河蟹锐减;高收入阶层的出现,蟹价倍增。“今年我吃过蟹了”,这是镶金牙、戴金表、挂金链、箍金戒子的“金”先生炫耀的“标的”,剔着牙睥睨群雄的。集市卖蟹的,从不与推自行车的人答腔,路人看活蟹,如看台上时装模特儿,“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。”那时我在《消费报》记者的干活,曾有篇投诉稿,编辑做的标题:“一个蟹脚九元钱——吓煞人!”86年大学毕业生的工资58元,九元钱不如坐腚大也是巴掌大的数。原来挑剔者不慎碰落一只脚,卖蟹者嚷嚷:“这只脚谁会要?”一定要赔,一秤九元钱。卖者还算客气,倘若说蟹因此落下终身残疾,那就要大出血了,没有一、二个月的薪水别想走人。可见当时蟹之天价。
当时的我,穷秀才一个,与蟹无缘,只能从书中望梅止渴了.“右手持酒杯,左手持蟹螯‘相浮酒船中,便足了一生”这只是一种风流。还是张岱在《陶庵梦忆》里写得味汁四溅:“壳如盘大,坟起,而紫螯巨如拳,小脚肉突出,掀其壳,膏腻堆积如玉脂铂屑,团结不散。”末了忍不住《一声叹息》:“惭愧惭愧。”吊搀文章的读后感:“饱了眼皮、饿了肚皮”。实在眼馋难忍,系上围裙,来一碟炒蛋,掺些醋与姜末,一样的蟹黄膏香,味香冲鼻,依稀仿佛,聊胜于无。这个菜,上海主妇都会烧,取名“蟹粉蛋”,夸张些,叫“赛螃蟹”也未尚不可。菜名运用了借代的修辞手法,这叫“穷人穷开心”。
这几年,养殖业的发达,蟹的产量大增,价格摔跌,如果谁再说:“今年我吃过蟹了,”那不是炫耀,而是祥林嫂的唠叨;“我家阿毛……。”人工蟹壳软肉松,远没有野河浜里的蟹:肉紧黄硬味鲜。吃不到野生的,最好自养,这是一位崇明朋友老外公的养生经验。夏天,选一些河蟹,储在一只只大坛里,坛底铺层沙层,铁砂板似的硬,坛要土窑烧制的,坛壁毛拉拉的粒头粗糙,便于蟹脚不停地爬抓,引诱蟹坚持不懈的攀岩,蟹脚强硬,居然可以在玻璃上横行霸道,自然肉头紧,有嚼头。坛里还要放些芝麻,这样的蟹,膏黄肥又香。这大概是受了高邮咸鸭蛋的启发。高邮鸭啄虾米,所以蛋黄泛红冒油星。这叫吃啥补啥。这是中国人的滋补观。如此的话,田径运动员应食猪爪,当然是后脚,篮球运动员应多吃前蹄,因为广东人称之为猪手,申花队得冠军的那年,上海有道应景菜:“猪八戒踢足球”,就是猪爪炖肉圆。什么时候,上海队夺冠世界,这道菜味道未变,菜名要变:“猪八戒投篮球”。题外话,仅供粲然一笑。
坛蟹饲养术还有新的馊主意。现在水质差,最好继之以农夫山泉,再放些钙粉,白相“新钙念”,估计蟹脚更硬。
秋风到,蟹纷纷入洞静养,做起沙母娘,此时蟹最肥。每天,从坛中捉两只“新钙念”的蟹,佐酒。不会吃的,剥蟹黄;会吃的,吮蟹脚,一吸一空。还有文武之分:文吃以蟹爪为刃,剔与挑为主;武吃以牙齿为兵,咬与嚼为主。文吃一只壳,武吃一滩渣。一只壳盖一只萤火虫,傍月檐下一盏蟹壳黄。酒,要浅盏慢饮,蟹,要武戏文唱,不紧不慢,醇醇然入黄昏,再伴一段苏州评弹,软绵绵的陈年地窖黄酒味,最好。宋人黄庭坚说的妙:“味浓香永,醉乡路,成佳境,恰如灯下故人,万里来对影,口不能言,心下快活自省”。
自省是一种体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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