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子是相声中的包袱,文章中的噱头,往往一语中的,冷峻犀利。
段子的核心竞争力:机智诙谐,深入浅出,傻瓜看了都会心一笑。过去,子宫癌患者以妓女为多,当科学家有了新的发现,脱胎于英国的美国是这样报道的:“子宫癌不是纵欲的结果,而是生锈的缘故,昨天一位十四岁的女孩被诊断患上了子宫癌”,这不是民间段子,而是新闻导语,但本质上惊人地相似的:简洁、幽默。
中国文章是“代圣人立言”,往往义正辞严、一本正经;道貌岸然,一脸夫子腔:“老夫以为”,所以有警句、无段子,到了报纸涌现的近代,又是文人办报,而不是商人报纸,自然洋溢出文人论政的书生气,自然缺乏来自平民社会的“段子”。
大众化报纸始于英国、盛于英国,它是企业,不是教堂;是生意,不是传教。为了争取广告,必先取悦大众,广告的特征:不管蛇虫百脚,收看率越高越好,底层社会的世俗趣味洋溢泛滥,段子应时而出,哪怕庙堂人物,为了争取选民,也不得不用段子来取悦民众。
英国段子,泛滥于报纸普及。中国段子,滥觞于手机普及。中式段子偏重经济生存,底层无名氏多,社会牢骚多;英国段子:偏重政治文化,上流名家多,政治牢骚多。
曾经“日不落”大英帝国,一战中开始衰落、二战后终于滑落,成为“二流国家里的一流国家”,侄子辈的美国成为世界霸主,英国名相丘吉尔访问美国,被问及观感,丘吉尔开口,如醋坛子豁口:“报纸太厚、草纸太薄”。
1839年的英国外相帕默斯顿,他是鸦片战争主要策划者,现在的中国人已经很少有人记得住他了,但他以一句段子式的名言而千古不朽:“没有永恒的朋友,也没有永恒的敌人,只有永恒的利益。”酣畅淋漓地表达出英国的一脸的冷峻与满腹的世故。以这句话考察国际、尤其西方国家的外交,无不灵验。 与欧美搞外交,只有利益,没有义气。中华的仁义等于放屁。
还有一句屡试不爽的段子般的名言:“绝对的权利,绝对的腐化”,这是英国艾克顿爵士所言,哪怕商业公司,只要出现管理层,这句英式段子也是最佳的警告。
朝鲜战争期间,美国总统杜鲁门面对质询,他是如此评价不争气的李承晚:“他们是混蛋,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混蛋”,矛盾心理,昭然若揭,令人过目不忘。美国人的势利与实用,历历在目,胜过千言万语的诠释:利益面前,没有正义。势利眼与实用主义永远是一母双胎,像鼻涕虫一样粘在一起。
段子:因为世俗,难免泛“黄”,用不严肃的方式,表达严肃的话题,“严肃”才容易被不严肃的世俗广泛接受。H.L.Mencken何许人也?我一无所知,除了这句名言:“通奸乃情场上之民主,民主乃政坛上之通奸”,话糙理不糙。
维多利亚时代,莉莉·兰特利是最著名的滥情“小姐”,不仅漂亮,而且智慧(当年的流行歌词是这样描述她的:“噢,永不,永不,永不再现,自我们来到人间/我们见到如此精致、漂亮的脸蛋”。)。阿尔伯特·爱德华王子是最著名的花花公子,不仅高贵,而且有钱。他埋怨莉莉:“我在你身上花的钱足以买一艘战舰” 莉莉犀利回应:“你在我身上洒的精液足以浮起一艘战舰”。将男欢女爱的等价交换解说得那么的风趣形象。英国人最绅士,往往用最不绅士的段子,在最绅士的场合、最绅士的期刊,抨击最不绅士的事件,充分表现出民间的宽容。
同样促狭,中国的农民是这样表达的:“我们刚进城,你们下乡了;我们刚吃肉,你们吃素了;我们刚学会用手纸擦屁股了,你们用它擦嘴巴了。”用卑微自嘲,嘲弄自以为是的小资。英国的学者是这样评价的:“失败的诗人往往成为愠怒的批评家,正如劣酒能变好醋”(18世纪的诗人显斯顿Shenstone)。前者是粗人,取材荤;后者是雅人,取材素。都是贬损,都不带脏字,不带生殖器,将它推至荒诞,显示出可笑。
毕业于牛津大学的钱锺书秉承了英国段子的风格,他发现文学史有一种现象:当新流派处于萌芽状态,为了强调“水有源、树有根”,证明自己“传承有序”,往往引经据典,甚至扯虎皮做大旗,钱先生一语道破:“好比暴发户修家谱,野孩子找爸爸”,完全英式的段子风格。
段子集“谑语的幽默、警句的简练、思想的深刻,民间的机智与俚俗”,从而引爆全社会的共鸣,它是正剧的插科打诨。
中国,手机成为新载体,短消息成为新媒体,民间情绪迅速泛滥,因段子而一跃而起,迅速窜红,铺天盖地地野蛮生长,烂漫绽放。段子是味精,且短小精悍,一针见血,最吸引眼球,最适宜大众媒体。段子是民主后的表现,言路大开,它才能兴风作浪,媒体让它迅速兑现。
借段子说事,中国的底层社会、英国的上流社会,不仅需要文字的技巧,还有思考的智慧,否则就蜕化为“黄先生”的口头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