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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伟随笔:混堂文化(未删减)

作者:李大伟


最近,独脚戏《石库门的笑声》轰动上海。全场三小时,满场笑声,一环扣一环,忘了拍手,来不及拍手,沈荣海“嘲济济”地帮衬,引出逗哏,这叫捧哏,噱额!内容因世俗而亲民,包袱因滑稽而走红。


说实话,自从李青的《查户口》之后,三十年来我不看独角戏、滑稽戏,因为滑稽戏不滑稽,这就是滑稽!我总以为没有滑稽的本子,所以好奇:《七十二家房客》是谁编的本子?沈荣海回答的骨辣松脆:没有编剧,都是演员戏后在澡堂的卧榻上,七嘴八舌凑出来的。


哦,澡堂是市井文化创作最好的写字间。

过去旧文人同时给几家报社写连载,下午孵混堂,泡软了,上岸,一横卧榻,一枪在手,捧在嘴上,腾云驾雾,过神仙日子。对面站着几家报社杂役,垂袖而立,报社等着发稿、排字、上版面呐,但只能耐心候着。等他过足了瘾,睁开眼,杂役赶紧凑上前,告诉他昨天写到哪里,他眯着眼,听完一家家报社连载昨天的结尾,然后仰脸看着天花板,脑袋歪着,边研磨边构思,不紧不慢,一旦胸有成竹,展开纸、埋下头,一口气,直到“且听下回分解”才提笔结束。走一个、接一个,在澡堂里的卧榻之侧,同时为四五家报刊写小说连载,不打草稿挥笔成章,情节各异互不相混,宛如反复修炼之作,且立等可取。许多长篇就是在澡堂里完成的,澡堂是最好的创作场地,不乏传世名篇,比如天津的刘云若,比如《红杏出墙记》《旧巷斜阳》《小扬州志》,往往是混汤里的产物。


97年前,住宅尚未向百姓开放,绝大多数人家蜗居狭小,冬天的澡堂是每个人必去的,你再清高,冬天不能不洗澡,混堂就成为三六九等的汇聚场所。大兴公司如遍地蟑螂:一部大哥大(手机),一个拎包,没有一间办公室,俗称:皮包公司,往往借混堂睡觉、借混堂会客、借混堂洽谈生意,如同日本的株式会社,无经营范围,大到飞机大炮,小到苍蝇蚊子,什么活儿都敢接, 澡堂千万不可小觑,我有一喻:“店小乾坤大,池浅王八多”。现在的网络语:都是蚂蚁金兵!改革开放初期,少了这些镜头,就少了艰苦创业的诠释,就少了泥沙俱下的混沌,就少了精彩细节。

创作,没有澡堂,就没有精彩。


什么叫才子?澡堂里一挥而就才是本事。旧文人孵混堂,自然接地气,有生活才有故事。现在的作家:“坐在家里”,精确的称呼“坐家”,坐在书房里,有书橱、有书桌,就是没有生活。只能引经据典,读者呢,雾里看花,似懂非懂,眼皮瞌舂。


就好看而言,民国时代澡堂里孵出来的文章好看,至今一版再版不绝,既是畅销书、也是常销书。澡堂子里酝酿出来的《七十二家房客》,有烟火气,无烟霞气,自然喜闻乐见,至今不忘。

旧时代的市井:茶馆与混堂。白天孵茶馆,菜农歇脚,市民聊天,掮客觅客,流氓吃讲茶(摆平纠纷),地鳖虫(买卖地皮的中介)寻户头,生意人同业聚会。晚上孵混堂,除了流氓分赃,余者皆擦背敲背松骨。扬州名俚:“早上皮包水(茶馆里:手护茶杯:皮包水)、晚上水包皮(混堂里:水包皮)”,现在还有“皮搭皮”(按摩),这叫与时俱进。最著名的话剧《茶馆》,北京人艺的传家宝,传了一代又一代,至今想看买不到票,只能碟片分享。混堂茶馆出经典,谁说俗?


孵茶馆、泡澡堂,这样的作家,笔下才有人情世故风尘味,好比封存的陈酿,有味哉!


澡堂是江湖,众生百相在此汇集,沉淀发酵,酝酿成章,就是文化。澡堂往往是人情世故的喻体仓库,嫌你脏:“澡堂里的毛巾——没上没下”;说你楞:“澡堂里跳水——不知深浅”;骂你不懂规矩:“澡堂里的鞋子——没大没小”;谈到一桌乌合之众:“澡堂里舀水——没干没净”;我有篇文章:《入群好比下混堂》,其中有个感悟:“澡堂有多脏,你就有多脏”,有道是:“男人入错行,女人嫁错郎,微信时代入错群”,警告:“股市有风险,入群需谨慎”。我为人四海,三教九流,但处世有底线:“同流不合污,风流不下流”,仿佛倚门发嗲:“倷是清水货”。同流不合污,就是混堂文化。


现在住宿改善了,混堂没有了,进入淋浴时代,淋浴的最大的特征:私密性强,洁身自好,渐渐地浸染洁癖,洁癖就是对洁的过分焦虑,这是忧郁症的前兆,忧郁症门诊外徘徊。


倘若孵混堂,同流合污,不分彼此,“拍脑袋决策、拍胸脯承诺,拍屁股走人”,相比社会乱象:似是而非,特征:没肝没肺。混堂时代,只有神经病,没有忧郁症。借用放生池的对联,凸显混堂的特征:“独乐不如众乐,杀生不如放生”,没干没净,吃了没病,针对洁癖,孵混堂就是冬令进补,有病养病,无病防身,防止忧郁症的一贴灵!

混堂里,有细菌(微生物)就有营养;有人味就有文化。淋浴呢?一人向隅,一干二净,没有细菌,没有营养,没有人味,所以没有文化。《共产党宣言》的警句:“无产阶级失去的只是枷锁,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”。淋浴失去的是微生物,获得的将是忧郁症。


《石库门的笑声》是集改革开四十年的精华,戏剧最讲究的就是矛盾冲突,这四十年的变化翻天覆地,所以容易出戏。这出戏之后,还要后续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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