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李大伟

为了核实几个细节，最近去社科院出版社找张晓栋，一见面他握着我的手：“上次见面七年了”，我不敢相信，总觉得三四年前，在他的办公室里，坐在他的办公桌一角，与他侃侃而谈，大庭广众，旁若无人。他是学考古专业的，考证时间讲究证据，有书为证：“上次来送你一本书：《洋泾浜：上海往事》，你来的时候刚出版，这次送你这本《五马路：从外滩到跑马厅》，也是刚出版，正好七年”。

七年时间一晃而过，不寒而栗：还有几个七年啊！

过了五十，时间一闪一闪的。接个电话，一个上午没了；一闭眼，一个晚上没了；过了周三，这一周快完了。忽然想起一个人，掐指一算，十年没了。过了五十，仿佛进入时光隧道，生活在闪电战中。年轻时候，只有好朋友，到了这个年龄，才有“老”朋友，一不见就老了。再见面，一拍脑袋拍出句老生常谈：“哦吆，十几年没见了”，提起最后一次见面，还是上个世纪的事儿了，“访旧半为鬼，惊呼热中肠”，年轻时读老杜这首诗，莫名其妙，今天再读，倍感亲切，说明廉颇老矣。

男人最大的自信：不觉老，不服老。因为走起路来，依旧虎虎生风。说起话来依旧 “哐哐响”。一天我在超市看到一盒三十年前使用过的雪花膏：NIVEA。买回家，擦在脸上特别的涩，但三十年前，抹脸很滑的呀！配方没变呀，哦，人变了，三十岁的脸皮是小牛皮，水嫩溢脂，像发芽豆，一揿一泡水。抹点油，不仅滑，而且亮。六十岁时，一脸褶子，大寨梯田，一张老脸，马粪草纸，吸油，自然涩，擦面油如逆鳞搓，小牛皮变水牛皮，你早已立秋入冬啦！

到了这个年龄，身边谈论养生、补品、偏方的人多了，我则相反，喜欢创新生活方式。

比如赴约，三十年前，酒桌上见；二十年前，茶坊里见；近十年，屋里厢见。上海词典新爆一款：最好的朋友叫家庭朋友。到屋里厢吃“有机蔬宴”。我的园子，不小资，大实惠，所以不养花，只种菜：露天蔬菜、季节蔬菜、鸟粪蔬菜、尿粪蔬菜，凑成“四菜”一汤的四菜，兼容四种品质，这一桌都是“活杀”，好比活杀三黄鸡香。切的手感：脆。菜的品种：矮脚虎之流，比如黄渡矮脚菜、塌古菜、小菠菜。这一桌“有机蔬宴”，属于“低碳生活、低调奢华”，因为“有钞票，无处买”。

倘若约我谈事，我的建议：立谈！换上运动鞋，在我家小区，绕着高尔夫球场，那里没有红绿灯阻扰，没有小轿车的干扰，健身性散步，最忌走走停停，武功打折。没有光污染，没有噪音污染，没有尾气污染，边走边谈，一圈一小时，一个小时四公里以上，谈不拢，再兜一圈，出了一身汗，说了一堆话，该谈的谈了，该办的也办了，既娱情，又健身，割草不误逮兔子。散步后的两大感觉：饿了，感觉在燃脂，这是在减肥；累了，来个婴儿睡，不起夜，最好的安眠药。

年岁上去了，越来越喜欢现代史的军政要员的回忆录，窥测百年中国的转型期中的伟人们，同时从中寻觅贵人升达的“命”之迹象，以安慰有运无命的我。最近看《传记文学》丛书、丛刊的小册子，发觉冯玉祥的西北军不仅肯吃苦、能打仗，而且特别的讲究袍泽情谊。《刘汝明回忆录》的最后部分，谈到晚年的生活方式：“我、仰之（冯治安）、绍文（秦德纯）在台北先后退役，在中和乡找了一块地皮，打算住在一起......我和仰之对门而居，仰之每日傍晚必站在门口，大声叫我出来聊天”。刘汝明、冯治安、秦德纯都是29军宋哲元的部下，七七卢沟桥事变，首先奋起抗击日军的的是29军，冯治安三十七师师长，刘汝明一四三师师长，秦德纯是宋哲元的副手，都是卢沟桥事变时亲临前线的高级将领，到了晚年，依旧对门而居，“每日傍晚必站在门口”，可能耳朵还有些背了，所以“大声叫我出来聊天”，军人爽直，老翁憨态，跃出纸面，什么叫袍泽兄弟？请看这两句。

晚年，老友们能够对门而居，人生仙境：首先要活到那么老，没有半途而废。其次老婆健在，可以服侍的干干净净；其三要有可以聚在一起的院落，那需要早年的规划：“他年预卜买邻钱”，最好还有一个小院，流萤扑灯的夏夜，一张小矮桌，几把小凳子，隔着桌子，喝点小酒，谈点往事，谈到无话可谈，来来来！下盘棋，将老将钉死不动，任你左冲右杀，老将自岿然不动，老人的自负跃然纸上。仙哉幻境，岂不快哉！扣舷独啸，任意东西，不知今夕何夕，晚年就是不系之舟，贵在不羁两字。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看到老友对门片段，不由自主地想起周总理早年七律：“相逢萍水亦前缘，负笈津门岂偶然。扪虱倾谈惊四座，持螯下酒话当年。险夷不变应尝胆，道义争担敢息肩。待得归农功满日，他年预卜买邻钱”（<送蓬仙兄返里有感>）。最后一句，就是周总理年轻时对晚年生活的朦胧规划，美国总统里根接着此句，在复旦大学借题发挥：“让我们像近邻一样生活在一起吧”。 “与汝偕老”，临近花甲，才知道还可以这样解读。

老年幸福四要素：“一间老屋、一点老本、一个老伴、一个老友”。这四要素还需要老可以对门而居的院落，这个院落就是一个平台，好比航空母舰，让飞机可以群聚，否则幸福四要素都是浮云，风吹云散去，因为你还是一粒原子。

什么是自由？首先是选择的自由。退休了，才能选择喜欢的生活方式。   
              

|| 2018年5月6日星期日《新民晚报·夜光杯》 头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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